罗夏日记

Joe的呼噜声一阵有,一阵没有。
睡在两张床上的王奚和颛雪一直叹着气。颛雪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下床上了趟厕所。
王奚被厕所的灯晃到,揉揉眼也慢慢坐了起来。
“这死老货…”颛雪也看着地上的Joe揉着眼睛,没关厕所灯和门就盘腿坐到了床上。她把秋衣的袖口卷上去,从床头柜上一把抓起那几张烧焦的传单。
他们两个小时前在南四环内,一个暗巷深处的井里爬了出来,按照手机导航找到了一家七天酒店,于是便在这里计划休息一夜。几个人进来本打算倒头就睡,但是真正做到的只有他们的好导师Joe。
“我要洗澡。”颛雪突然放下纸张,一抖头发看向王奚。
她便又进了厕所,灯光更亮几倍变成了灯暖,淅沥沥的水打地声也渐强。
王奚累得没时间想别的,只是什么姿势也没有地躺在那里。
刚刚颛雪在说完“要洗澡”后,好像极细微地略带生气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打认识以来,他和颛雪对话时就从来没敢看过她的眼睛。所以他能在看向别处时仔细想好回答,但仔细一想的话,所有其他人也都是如此。大概是因为这一点,颛雪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也只停留在别人对她的那种“喜欢”上,因而对自己失望。
因为别人和王奚一样,在注视颛雪的时候无法恢复理智——
除了郭乙女。
“靠!!”郭乙女怒吼一声,大步冲刚刚过来的郑兆讯和周慧走去。
“我们刚刚差点死这儿好吗!你们就这么躲着?啊?”她使劲戳着郑兆讯腰部以上的各个穴位,令后者迅速蜷缩起来求饶。
“还有你!哈?”郭乙女又转身,踢球一样踢了大字形的正先生一脚,后者有气无力地“啊”了一声。
“老娘刚刚都快被丫砸死了,您还跟这儿装大爷…死狗?”郭乙女又踢了一脚,正先生“呕”的一声翻了个身。
“……行了行了。”周慧上前拉开准备踢第三脚,第四脚的郭乙女,“大家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我们都受伤了,好吗!”郑兆讯护着自己的腋下一公里,依然嘴硬。
“就是啊!我甚至差点死诶!”正先生坐了起来。
“欸欸?你脸怎么了?”郭乙女才发现正先生已经头破血流,便赶紧凑了上去。
“没事。”正先生拨开乙女的手,有自己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拿下来看了一眼。
“我靠。”
“你等等啊,我弄完了再帮你。郑兆讯,从我包里把治疗瓶拿过来。”
周慧又在拿圆盘状的记录器记录着穷奇。
“三只殷商级别的穷奇…两只未苏醒,一只有翼且有体刺。……奇怪,前面一个记载已经在晚唐了…而且那时候它们都有老虎一般的毛皮。而且还有一点,就是他们的尸体不会自己风解…这一点来说绝对不是传统的妖兽。”
他把圆盘竖了起来,对准了钢管里破麻袋一样的尸体,过了一会圆盘中心的图像便还原出一个正常角度且健康的灰色穷奇。
“哇,居然还有前置柔光摄像头。”郑兆讯拿出了一个治疗瓶。
“能不能闭会儿嘴。”周慧把铁器重新嵌进自己的手表,“去把那个尸体给我烧了,我们待会去找Joe他们。”
颛雪擦着头走出了厕所,王奚照例又看得浑身一哆嗦。
颛雪是圣洁的,王奚看着只有心里一震,青春期男生该有的感觉却根本没有萌发。
“你去吧。”颛雪在毛巾下看了一眼他。
经过了恐怖、离奇和危险的几天,王奚的身心已经劳累不堪了。虽然他知道大家也都一样,可是对于自己这种上课睡觉,下课睡觉,回家还睡觉的几乎是行走的植物人来说,这已经是他身体的物理极限了。
拧开了沾满水滴的水龙头,冰冷又疼痛的身体仿佛是被扔进了烫手的咖啡中的一块方糖,渐渐在毛玻璃和强烈的暖光之间,酥麻着融化了。
他慢慢靠墙滑坐在了地上,抱起膝盖发起呆。
自己真的害怕这两天的经历吗?好像并不吧。以前冰块一般禁锢静止的思维也好像也渐渐随着洗澡水融化了,在经历了九尾狐攻击之前自己从来没有像这几天想过这么多。
之前颛雪在地铁问自己爱好的时候,他说了“瞎画些画,喜欢看美漫,偶尔弹弹吉他”。可是在那之前,除了郑兆讯、正先生问他的时候支支吾吾说出来一两个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爱好。
这几天发自心底的开心也慢慢增多了,虽然隔一会就会差点死掉。
为什么呢?
是因为颛雪吗?
……不得而知。
他坐了十几分钟后,匆匆站起来洗了头洗了身体,穿了一件浴袍后几步走到了床边,冲着颛雪说了一声“晚安”后,一拉被子,倒在了枕头里。
宇宙仿佛全部变成了乳白色,在不可想象的无尽空间的随便一个角落,对准一个方向放大了无数兆亿倍后,王奚像电影荧幕上签字笔点上去的一个黑点,向下不停地沉落着,随着陷入的深度,宇宙慢慢从白变灰,再塌陷成无边的黑。
“嗯…”他哼了一声,温暖的冬阳让自己的的黑暗变成眼皮透明的红,摸了摸抱在自己腹部的胳膊,正要继续睡,突然感觉不太对,不太情愿地睁开眼,慢慢地转过头去。
不要是郑兆讯,不要是正先生,不要是…
正先生的睡颜依旧阳刚,雄狮一般的喘息肯定会让女生被苏到。回过头,眼前的郑兆讯把头埋在自己的怀里,还不时发出喃喃梦呓。
王奚凄惨地试图微笑,慢慢像鼹鼠一样从下面滑出了被窝,系紧了浴袍,绕过地上的黑、白两刁去洗漱了,留下身后的哥儿俩抱得更紧。
颛雪也在厕所洗漱,看到王奚起床,嘴里鼓鼓地含着牙刷,侧头看了他一眼,赶紧漱了口。
“嗨。”
“早上好啊。”王奚看着颛雪忙乱的样子笑了,随便拿手指拨拉了一下她的头发,自己洗漱起来。
颛雪皱着眉愣了半晌,直到嘴里的泡沫流到了下巴上,又赶紧漱完口涮完杯子,洗了脸匆匆走出厕所。
“What…啥…什么…”她不可思议地笑了。趁王奚洗漱赶紧换上了衣服,却被上面浓浓的火药味熏的一咳嗽。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九点多了,床上的郭乙女还把被子全部堆在自己的头上,灯笼裤下的双腿做出“乔丹”标志的姿势。
“咳。王奚,我要下楼买点吃的,你们平常都吃啥?”
“你等一下我,我也去。”
等两人都穿戴好了,颛雪随便对着玻璃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拿起桌上Joe留得一百块钱,和王奚一起出了门,下楼去了。
阳光刺眼,让两人凌晨刚洗完澡的身体感到非常干燥,皮肤中沐浴露的香气也加大功率地慢慢从衣服下漫了出来,头发中的香味一样。
尤其是王奚,他感觉世界突然变了,从原来从家到学校的地铁和路程,书上的体积面积变成了一些真正的东西。
“你说他们爱吃什么啊?我觉得他们应该吃……”颛雪在街角一家熟食店的窗前站定,扭过头来问王奚。
“不吧,我觉得他们应该……”
“那好吧?反正你更有经验。”颛雪看了一眼王奚的样子,偷偷笑了起来。
回到了旅馆房间,开开了门发现大家都起床了,一半在厕所,一半在伸懒腰。
“老师早啊。对了,王奚给你们挑的早饭。”颛雪把自己手里的一袋子和王奚手里的一袋子都放在了电视旁的案子上。
“厉害了啊。”
正先生、郑兆讯饶有兴致地凑过来打开塑料袋。
“希望不是我最讨厌的…”正先生手一抖把塑料袋整个扯开了。
“应该不是我最恶心的……”郑兆讯把里面的一层塑料袋也解开了。
于是两个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你吃我的吗?”郑兆讯沉默了片刻问正先生。
“不,我也恶心你那玩意。…你呢?”
“我也是。”
两个老师按照交代好地一样下楼自己吃去了,四个人在旅馆里自己拆起筷子开始吃。
王奚嚼着东西,睁大了眼睛,观察着二郑的表情。
“……别,别看了,很棒。”郑兆讯比划了一下大拇指,绿着脸赶紧吃了一大口,又喝了更大一口豆浆,“你看我,吃得多大力。”
“嗯。”正先生的脸稍微有点紫,“你起码记住了一些我们在食物上的特点。”
王奚转头看着颛雪,骄傲又认真负责地点点头。
“噗。”
颛雪真的没忍住,豆浆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饭后,大家面临着一个十分残忍的问题——谁去叫醒郭乙女。
“我?我不合适吧……”颛雪挠挠头,“你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也就一年好吧。”郑兆讯叉起腰,“你不知道,她有一次起床的时候,把叫她的室友打得脸肿了半个月呢。”
“是两周吧。”正先生假装不关自己的事,低头翻着手机桌面。
“那不就是半个月吗。”郑兆讯白了一眼正先生。
“…别叫我。”王奚一愣。
“唉……一群娘炮。还怕个一米六不到的小女生?”颛雪试图激将。
“他不是小女生!”没想到三个人一齐喊道。
颛雪叹了口气,扶了扶额。
“你们先出去吧。”
随着门的关闭,颛雪开始搓着手在不大的房间内来回踱步。
“呀呀呀怎么办怎么办……”她小声嘀咕着,虽然以前父母让她体验过各种工作,但是要叫人起床这种事,从那次14岁当乘务员以后就没经验了。
她硬起头皮,清了清嗓子,调整到了规定站姿。
“咳……咳咳!……嗯。”
她脸一红,闭上眼睛——
“您好,郭小姐!现在已经快上午十点半了,请……什么啊!”她慌忙地挥着胳膊。
“太二了。重新来。咳咳。乙女啊!起床吧……”
“为什么上面派的人还不来?”Joe喝了口热咖啡,轻轻把杯子放下,身子向后靠了靠,眼神略带不安。
“都在河南城郊呢,应该在解决那个拿剑的闹的事。”周慧习惯地看向咖啡馆窗外,“应该今天就能过来吧。”
“最好。你看这个。”Joe坐了起来,把那几张烧焦的纸从桌子上推向周慧。
后者拿起来看了。Joe继续说:
“上面写的是一家连谷歌都搜不到的公司。”
在焦黑的包围下,纸上的左上角隐隐显出了“万伦”的公司标志。
“我看看……”周慧拿出手机搜索着,只搜索到了几个不能再小的南方的搬家公司和妇科医院。
“你看,还是应该用百度。”周慧继续点进了几个公司和医院的网页,但却一律是刺眼又诡异的404界面。
抬起头,Joe抱着胳膊看着他。
“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周慧叹了口气。
颛雪把头埋进了郭乙女的被子里。
“这货…怎么就叫不起来呢……”
她疲惫地叹口气,过了一会抬起头。
“要是有她爱吃的东西就好了。”她打算放弃,从在床边蹲着的姿势换成站立。
“看见屎!”她随便冲郭乙女的头甩甩手,假装自己有超能力。
没想到后者翻了个身,开始不舒服地哼了几声。
“……?”颛雪皱眉眯起眼,一歪头。
“看见…”自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便想象了一张水果披萨。
郭乙女停止了哼哼,喉咙动了动。
颛雪皱着眉睁大了眼,强忍着逐渐露出的不敢相信又得意的笑。
“我要滥用权力了……伽椰子!”她使劲一挥手,于此同时郭乙女大吼着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别碰老子!!”
颛雪又惊喜地睁大眼睛,笑出了声。
“乙女乙女!你看到什么了,刚才?”她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蹲下。
“啊……?”郭乙女把脸前面的头发抓开,朦胧的睡眼就像两道在她脸上的小小褶皱。
“你刚刚具体看到什么了?”
“嗯……屎,披萨,我想拿一块吃,然后看见个鬼……”
颛雪兴奋地流了点汗。
“是水果披萨吗??”
“这谁记得啊……大概是吧。”郭乙女还在模糊状态。
颛雪深吸一口气,做了个禅定的动作,又攥紧拳头打打自己的大腿。
“……好。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