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日记

第二版 1.4

生锈的蓝防盗门上贴着没对齐的印刷春联,铁皮和春联粘合处的胶带被撑开,积攒了十几年的灰。贴满小广告的牛奶箱只有钥匙孔保持着原貌,让人不禁怀疑起它到底有没有被用过。

拧开门上的把手,打开了里面一层素色的木门,一挂掉了色的淡黛色透明塑料门帘淅沥沥地流动起来。

“老师您还挺有情趣啊。”正先生感觉莫名的好笑。

“哦,这小帘子是我女儿要求挂上的。十年了,这些珠子应该丢了很多吧。”周慧笑笑,请几个人进了屋。

扑面的暖气接过门外的几人,昏暗狭小的屋内只能看到被幸存的残阳照亮的餐桌,上面杂乱的摆着文件和剩下的餐具。

周慧开了灯,甩下一句“坐坐坐,不用脱鞋了”便钻进了自己的卧室。

几个人讪讪地坐在了客厅的矮沙发上,互相挤眉弄眼地表达懵逼的心情。

客厅布置倒也中规中矩,小又不乱,就是欠缺点人情味和活力,还有就是木地板有点吱吱作响。

各类政治或是军事书册摆满了电视脚下的柜子,几个毫无趣味的人偶或者泥塑随意地摆在暖气台上或者电视上面,反而很好地达到了它的反效果。地板和双层玻璃茶几也算不上好看,茶几上面摆满了安利纽崔莱的钙片或者速溶咖啡。

原本的灯一闪一闪的,还是白光。这使人感觉更冷,所以有一个修长的卧室灯静候在沙发旁,郑兆讯也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了过来打开了,温暖的黄光立刻在小客厅里融化开来。

“你别乱动,小心再激活个什么上古Ω射线把你变成拉绿屎的猴儿。”郭乙女拧了一下郑兆讯的腿。

“去去去。”郑兆讯自己也有点虚,“怎么会。”

“唉。”颛雪叹了口气靠在王奚身上,后者也叹了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你时间还多,这仇肯定能报。”

“来来来。”周慧切了一盘橙子端了上来,“这两天这么多事情也不和你们解释一下真有些不好意思。”

“老师我们想要水。”郭乙女举手。

“我们是不是卷入一场史诗性的外星人的战争了?”正先生猛喝了一口橙汁,把玻璃杯磕在桌子上问,脸上泛起红晕,竟兴奋了起来,“是不是还能拯救个世界什么的?”

“外星人?不,不是外星人……拯救世界嘛…也不一定。”周慧含含糊糊地回答,“说来话长,你们先问问别的吧。”

“那好,第一个问题:今天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是什么玩意?它们为什么要杀我们?”郭乙女举起手。

“劦。它们看起来是被雇佣来杀掉你们的。关于雇佣它们的组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它们是一种清朝时期尼泊尔地区产生的生物。力量大,动作矫捷,主动攻击人并捕食人类,在民国时期已经被——不,理论上已经被我们全部猎杀了。现在还能出现这种妖我真的不太清楚原因,也许是有另外的地区孕育他们吧。”

“被‘你们’猎杀?你难道是活了几千年的外星人?”郑兆讯叫道。

“是我们的职业,志怪人。已经有三千多年了吧。”周慧回答,“具体的也过会具体解释。”

“那为什么那些狗它们会变成人啊?”郭乙女继续问,“那些……恶魔狗。对,劦。”

“为什么?”周慧露出无辜又好笑的表情,“因为他们是妖啊?”

“……?”郭乙女依然有点懵。

“你们没看过那种网络小说吗?……就是那种修仙的诛妖的什么的,妖的力量提升到一定等级就可以修为人的。”

“他们为什么会想变成妖啊?”郑兆讯问,“照道理它们之前不应该是小动物吗?”

“种族延续或者…”周慧顿了一下,“或者受别的一些东西影响。”

“什么东西啊?”

“唉——”周慧叹了一口气,“从头和你们说起吧。”

“噢!嘶——”王奚感觉腿部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是兜里的安可开始发出一阵阵不同往日的脉冲。

“颛雪,颛雪!”王奚摇着颛雪,指指裤子兜小声说,“这自然吗?”

“怎么了?”颛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安可在有节奏地发光,又看到周慧欲言又止地看向这里。

“先好好听着。”她便拍了王奚后脑勺一下,坐好了。

“你们初中有没有学过一篇出自《山海经》的课文,”周慧在茶几的另一端的小凳子上坐下,“叫《共工怒触不周山》?”

几个人思考了一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在神的战争使不周山崩塌后,崩塌还带来了一条直通地底的裂谷,开辟了地底通向地表的道路,从中爬上来了许多魔怪。同时地球深处的一种能量也被释放了出来。这种力量是一切黑暗的来源。盘古神创世时的邪与恶都包含在地球深处,而那道裂谷则赦它们以自由。这种力量使生灵变为妖魔,妖魔变为鬼神。

在那之后产生了一个职业,负责保护人们不受那些来自地底生物的侵害,消灭和记录所有已知的妖魔鬼怪,我就是其中一员。”

周慧说着又拿出了昨天在王奚面前使用的小铁疙瘩,一按,那些圆盘状的界面又出现了。

“这是每个志怪人都有的记录仪。这里面的信息库包含着从帝颛顼时期开始的生物记录。”

他指头动了动,圆盘一阵翻动,翻到了中间图像是白天鬣狗的一张。

“我现在就在记载今年的今天,我发现了新品种的劦。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看到这,王奚终于知道了这个让他感兴趣的玩意的作用,缓缓点点头。

“哦,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没有说,就是关于你们。记得昨天从美国飞回来的Joe吗?”

周慧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

“昂,”几个人点头。

“还记得是我让你们等着他等到晚上吗?这是一种制度,我们的制度。

志怪人不长寿或是永生,所以需要一代代的新鲜血液。而你们亲眼目睹了妖怪,按规矩来说,有两个选择:成为志怪人或者被消除记忆,就是洗脑。可成为志怪人,首先得由另外两个像我这样的观察者同意才行,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我必须得等到Joe来了,说服他让你们成为志怪人。他认识的人多,他如果同意,你们就合格了。

作为和你们有感情的老师呢,我因为觉得让你们成为我们的一员比较合情合理,所以才大费周章地弄了这么多事儿。况且,我们还有颛雪和王奚这样的特殊的,优秀的坯子。”

说罢周慧从兜里拿出他自己的安可,拿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伸到灯下。

“这是绿圣符,只属于志怪人的安可。成为志怪人后,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由我们的组织发放。这东西会赐予每个志怪人一个不同的战斗能力,能力的大小或属性都是随机的,我们管这种能力叫‘赋’。

可以提前驾驭圣符的使用者,像王奚,在昨天与Joe的打斗中他的安可居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攻击,这样的人必定是大才。重要的是,他在之前在小区中与狐妖搏斗时,居然能依靠自己的灵气,将妖属性的紫圣符转换成绿圣符!这样的转换能力只有传说中存在……我很期待你获得‘赋’以后的表现。”

王奚被夸得受宠若惊,脸一红要咧嘴笑,赶紧手忙脚乱地抓了个水杯扬起头喝水来遮,一旁的颛雪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而颛雪,她在体内还有狐妖存留的情况下还可以动用其中的力量,也很了不起。能控制妖与人的关系的,除了神也只有仙了。”

颛雪“嗯”了一声,暗暗握紧了拳。

“那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圣符啊?”郭乙女不爽地问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能力呀?”

“最近一两天吧,昨天Joe才刚刚同意你们,向上面反应也得花上半天。”周慧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关于近来两天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说清楚了吗?还有问题吗?”

“老师?”王奚举起手。 “最后一个问题。”

“嗯?”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周慧打算在家里吃晚饭,几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周慧从冰箱里拿了所有剩下的菜和肉,拿到厨房,颛雪开始洗了起来,而正先生在旁边负责切菜。

郑兆讯和郭乙女摆起桌椅,王奚去了楼下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盐和饮料。

“郑兆讯,你帮我开一下电视吧!遥控器在茶几底下,带塑料袋套着的那个。”周白屌边哈腰从柜子里拿碟子,边在切菜声中冲厨房外喊,“快七点了,该放新闻了。”

“好嘞。”郑兆讯在茶几下找了一会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您平时一到点就看新闻吗?”颛雪洗完菜把菜放在碟子里,右跨一步伸出胳膊开开了油烟机。

“其实没有。今天不是有特殊情况么——诶我来做我来做,你去歇着吧!”周慧见颛雪要炒菜,连忙阻止道。

“没事没事,第一道我做了吧,要不然也没事干。”

说着她把一把菜丢进锅,整个厨房都淹没在了滋啦滋啦的巨响里。

王奚爬着楼梯,闻到了愈来愈浓的油烟味,爬到了差一层的第五层,已经被炒菜的香味沁满了。

门铃被王奚按响,正先生给他开了门。

“快快,好多菜就等你的盐了。”

随后几道菜陆陆续续地装盘上桌,瓷盘磕桌子声在小屋里此起彼伏,油烟机的噪音也小了下去,几个人围坐在玻璃茶几边上的小矮木凳,在琐碎的凳子挪动声之间传来了液晶屏幕启动的响声。

王奚开开了一大盒果汁为每个人倒上,自己坐下颤抖地举起筷子。

“终于……终于可以吃到饭了。”他的眼里泛出了泪水。

“至于吗至于吗,不就少吃一顿饭吗。”郑兆讯不耐烦地撕开了一袋香菇肥牛倒进米饭,“颛雪颛雪,帮我拿一下你旁边的醋。”

“诶,诶,看。”正先生低着头在伸着腰递醋的两人的胳膊底下盯着电视,一边吃着饭。

两个人坐下,大家都朝电视看去。

“今天北京朝阳区发生大型恐怖事件,18死5伤,其中遇害者八名是警员……现场有爆炸和热武器作战的痕迹……附近居民也描述听到枪声……”

新闻联播的画面俯视着王奚他们学校那条路缓缓前进,底端的小框题是“举国震惊”。

“那只鬣狗呢?”王奚咽下口中的饭菜,睁大眼朝电视画面望去。

“肯定被特警部队解决了,那玩意被火箭筒和机枪什么的打头还是可以死的。”周慧喝了一口果汁,扬眉盯着电视,“那堆怪物尸体他们也处理了啊。”

“谁处理了?”颛雪放下水杯问。

“上头呗。”郑兆讯往嘴里塞着米饭含糊地回答,又把头转向周慧。

周慧点点头,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电视屏幕。

“……总书记表示此次恐怖袭击令人震惊…加强加大各大城市安全防卫………目前,共四名嫌疑犯被当场击毙三人,剩下一嫌疑犯已经被抓获。”

“嫌疑犯?”颛雪皱起眉头,“那些狗,不都被……”

“不,”周慧打断颛雪,“背后有人安排。应该是某个…妖的团体?他们想干什么,从杀掉你…?”

“不论是什么目的,”颛雪攥起手,“我们都不能放过他们。”

“好!”正先生猛地在一旁欢呼起来,“就是干!”

几个人都过回头看着他,后者挠起头往另外的方向看去。

就这样大家在新闻声中闷闷地吃完了饭,开始收拾起来东西。

“不知道我爸我妈现在有没有找我。”郭乙女把一摞盘子放在洗涤池旁边,正先生正在洗碗。

“没事儿,反正咱们是跟老师走的,他们肯定以为是正当原因呢。”正先生搓着一个盘子边儿。

“你特么有没有脑子啊。”郑兆讯躺在外面的沙发抛接着一个网球,“下午我们学校旁边刚发生一起恐怖事件你说你要是你妈听说你还跟老师在一块你安心?”

“……挺安心的。”正先生想了一会,还是嘴硬道。

“那你可够牛逼的。”郑兆讯翻了个身玩起手机。

“放心孩子们,”周慧关上电视,天气预报音乐戛然而止,“我会让你们父母都踏踏实实的,不让他们为你们担心。”

郑兆讯爬起来回过头和正先生交换眼神,正先生想了一会,又看看郑兆讯。

“应该会。”郑兆讯转回头嘟囔了一句。

“那是自然的,”周慧胸一挺坐下,“别忘了我们是可以让别人消除记忆的。现在你们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在纷纷骗家长自己在国家组织的保护机构里以后,几个人在灯下围成一圈唠着嗑打起牌,不会打牌的王奚则在沙发的角落里盘起腿抱着一个小本写写画画。

几把牌在郭乙女和正先生的叫嚷和咆哮中打完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已经是睡觉的点了。

周慧从他的衣柜里拿出了两床被子,撤开茶几铺在了客厅地板中央。

几个人轮流洗漱,正在客厅擦脸的颛雪从毛巾中探出了到眼睛以上的头,望着王奚今天背着的背包。

她转向背对着她,在厕所里正在刷牙的王奚想问些什么但是没有问出口,又回过头。她把手伸向了一个王奚包里的画画本子,拿出来坐在沙发上翻看起来,并对在一旁刷微博的乙女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是一个黄纸的小本。

令颛雪惊讶的是,她本以为像王奚这样性格孱弱的人画的内容是一些小花小树啊,日系少女之类的居多,可没想到本子里居然都是一些场景设定图,还有关于肌肉动态的研究小素描,她先是一愣,随后淡淡有了笑意。

再往后翻,是一些浓烈粗犷的超级英雄的素描稿,个个人高马大,肌肉发达,紧锁着眉头望着前方,都是硬汉角色。看到这里她偷偷瞥了一眼王奚,后者正在厕所的镜子前刷着牙,却在盯着洗手池。

她皱了皱眉,继续向后翻。

这时颛雪翻到了一个与其他画风不符的一个女生的侧脸的小素描,仔细一看有点像自己。她便往后翻了好几页,都是不同角度的自己。她脸上忍不住微笑起来,拿手搭在嘴上,深呼吸憋住笑,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起来。

在黄纸的映衬下,上面的每一根线都更显得精细稠密,更显得小心翼翼。脸上的暗部十分轻盈,而额头和鼻梁上的白色色粉笔点的高光更显出女生的唯美。

颛雪脸隐隐变红了。当她要继续往后翻时,被四根手指按住了书页。

“你挺闲的嘛。”颛雪抬眼看去。

“没你闲。”王奚从颛雪手里抽出本儿转过身自己翻看,第一次还没抽出来。

“你说你,”颛雪边说着边从盘腿坐在沙发上改成长跪,伸手去夺,“在没征求模特同意的情况下还不给她看?

给我看看。”

“哎呀。等等。”

“快。”

“你不是看过了吗。”

“嘶——你让我看看。”

“不,不我没画好。”

颛雪突然不抢了,跳下沙发拿水壶倒了杯水喝。

“诶?怎么是凉的?”她喝了口以后皱眉,“王奚你知道热水在哪借吗?周叔,周叔?”

“应该在那吧…”王奚微微有种失落感,便连忙四处找,找到了一个烧水器,“你别看我画啊。”

“哦……那梳子在哪?我想梳头。”颛雪按下烧水键,自己又找起梳子。

“这儿呢,这儿呢。”王奚从洗手间拿了一个给她,自己把本子翻看起来,“其实我觉得我画得倒也…”

“诶?我还想找点冰块配热水,我找了半天凉水了……”颛雪从热水器里接出水,坐回沙发。

“…是有可取之处的。”王奚又从冰箱侧面掰了一块冰放到颛雪的瓷杯里,继续拿着他的本子。

颛雪若无其事地在桌上抓了一个药盒端详起来。

“嘧醝嚟……这咋念…OTC……是啥意思来着?”

“其实我画你的这几张不是今天画的。”王奚有点忍不住了,开始回到这个话题,“是昨天我在家里画的。”

旁边看着手机的郭乙女突然大笑起来,有迅速憋了回去,瞥了一眼王奚,“这个新闻这男的太搞笑了。”

“诶?”颛雪也浅笑着打开药盒,“这里面药没了?”

“算了,你还是看看吧。”王奚忍不住了,坐在颛雪右边的沙发上,“你看你看我画的这张,我当初在画这块的时候想了很久…”

颛雪朝左转过头,使劲闭住眼睛和憋住气忍笑,最后还是发出了“嗤”的一声。

“你咋了你咋了?”王奚拍拍颛雪。

“打喷嚏,打喷嚏。”她好不容易忍住笑,转过头,脸上已经憋的潮红,还不停流着汗,快以为自己能忍住的时候,郭乙女又忍不住狂笑起来,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笑的在地上的被褥上打滚。

“诶,我好像,也看过那个,新闻,再让我看一眼…”颛雪笑到噎住,假装爬过去看郭乙女手机。

“唉……你看王奚那小逼崽子,多好的事都能被他碰上。”

二郑靠在厕所门框上抱着胳膊酸酸地评头论足,正先生不满地回头超厕所里吐了口沫子,“这种妹子他都能搞到…凭什么啊。”

“不知道。”郑兆讯摇摇头,下意识地撕开一包香菇肥牛,意识到自己刷完牙,又放回了桌上,“吉人自有天相吧。”

郑兆讯这句话刚落,屋子里瞬间爆裂出一环带着一点电的,令人胸口一闷的低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周白屌也惊讶地从被褥活里抬起头。

二郑慢慢放下护头的胳膊,直起身来。

“我们,我们被攻击了?!”郭乙女脸上笑意还没褪尽。

“好像是他吧,他!”颛雪惊恐地看向王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