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日记

一
凌晨时分。
沁在黑暗中两侧嶙峋的峡谷遮住稍有亮色的天空,谷底黑压压的巨树林中,一只食腐鸟蹲在一个小细枝上,转转头飞走了,露出了它刚刚遮挡住的树林之外的情景。
这片雨林之外,便是夹在窄窄峡谷中间的,河谷上土地湿润但贫瘠的的一块灰蒙蒙的荒原。
略过无数个坑洼和巨兽骨,平原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玄色的石殿。
宫殿卡在两峡之间,数百条窄长的巨石交错,像一条条散落的钢筋一般插在地上,构成了宫殿不对称的外观。
没有设防的暗淡大门内,传来湍湍水声。
“又到一年一度的祭祀了啊。祭司,我们国今年的收成如何啊?”
一个年轻却又有些不健康的声音在黑暗与水声之间响起并回荡,在这种偏远的疆土还能听到这么标准的轩辕官话,也实属罕见。
“哦对,我根本没有祭司……”声音顿了顿,而后开始嘿嘿地笑了。
“也罢,那我的大臣们呢?”
……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大臣!你说是不是很有趣?哈哈哈!哈……”
瘦白的君王赤裸着上身地横躺在缝隙间发出幽幽蓝光的嶙峋石质王座上,仰着头傻傻地笑着,座位后方垂下来的一片瀑布喇喇作响。
他坐在宫殿深处,一排水中的石板从入口处直插至王座十米以外。在它与高出水面围绕着王座的几个开口不一的环形装饰之外,宫殿的地面上只剩下了水。
“嗯!”他停止了大笑,被噎了一下。
“现在几点了,是不是该给我们的民众们灌溉稻田,控制汛情了?”
没有人回答。
“那我就当是早上6点,我来喽,我的子民们!把啦啦啦,咚咚锵!”
哼着小调,他面前的王座底下的水被改变着密度,边延伸,边逐渐升腾,形成了立方体。他从上面走过去,踏上了出宫的石板。
光越走越强,走到几十米外大门边石质的地面前,黎明的灰蓝色使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面着远方,他面色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需要调整一下心情了,大王。”一个黑影伫在门侧面的黑暗里。
“水正,哈。”共工背着手,嘴角下撇,“水正。……浮游,这么多年了,我们终究没被当人看。”
“…也许只是他还没找到…”
“啊啊,别说了。”共工摆手。
浮游微微低头。他的从头顶到脚尖的黑袍也随之微微摆动,简洁的白色的面具遮住了脸。
“我能怎么办,也只能安于现状了。”
“你没有这么想。大王。”浮游依然低着头。
共工依然望着荒原,脸上的咬肌连着颞骨在皮肤下动了动。
“大王若要举措,我会全力以赴。”
“哈,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你一个人把我当成‘大王’。”共工低头发笑。“从小时候那些人就没有把我当成过一个阶层的人看待。我只是失败者的后代,只是一条没用的备弦。”
“大王不可说这些。”浮游微微抬起头,用面具的孔洞望向共工。
共工又抬起头蹙眉,疲惫地望向浮游。
门外日出山头,万道金光从峡谷上方滴入荒原,把共工的侧脸照亮。
“太难了,浮游。太难了。”
“我们有成功的几率。”浮游沉默,说。
共工长叹,又回头看向大门外。
乌黑的雨林此时就像严阵以待的雄兵亿万,孤鹰唳鸣着划过苍穹。紫色与雾充斥远方,大片大片的积云也沉到了旷远的地平线,宛如宏伟的建筑,被暖光打亮了一边。
“对,我们有。”
青灰色的巨石被两侧的三分之一木材固定,在不同建筑材料间安置了一道道的暖光源。大门上方垂下一道宽大的红旗,这是中原颛顼几百平方公里大宫殿的外观。
“由共工来负责据比矿?!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穹顶下愤怒的声音回响着。
又一个年轻的君主坐在大厅的中央,大臣们一圈圈地围坐在愈来愈低的石阶上凹陷的坐处。
二十来岁的颛顼面目棱角分明,英气逼人,脸上轩辕部落的红色印记与身上无数图腾相呼应,豹毛披肩下结实的体格也显现出君王的力量。
穹顶的中心是镂空的,天光直直倾泻在他的头顶,阴天的阳光便是冷光,与大厅墙壁一圈火槽里的暖光形成对比。
“他杀了他宫中的所有人。”颛顼沉默了一会,更加愤怒地颤抖着说。
“还是我亲自为他挑选的大臣,宫女和侍卫。”
“可大王,说不定这一次…”
“他认为给他的是侮辱,因为他并没有国可治,就杀了他们!!”颛顼咆哮,“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待我们矿上的人们?!”
“他不可依托。绝对不行。”他低头。
“即使他改过自新吗?”
颛顼思考着,腮帮动了动。
终于,他抬头看向透过石壁望向南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神界正值正午,因为空间刚形成了百年以下,岛屿的边缘还在混沌之中,不时失真地向外延伸着。
无数青铜色的高塔向天上指去,它们轮廓分明,放射状地呈几十平方公里区域划分,那些都是不同神祇的部落以及办公处所。
神界的中心是天门,莲花状的巨型青铜机械徐徐转动,机械的缝隙里透出芒芒青光,一流流地运动向莲花的中心。
由于刚刚才进行完一次传送,它随着莲花瓣的转动低沉地闷响着。
浮游刚刚从一个神明的宅邸里行着礼退出来,在离开守卫的管辖区域后,他转过身望向塔外。
住所的塔身由许多均匀的断节形成,每一个空的横截面都建造了一座几百亩地的宫殿,四周由巨型青铜三棱柱支撑。
浮游站在第八百多个横截面的边缘,脚下的青铜显着他的倒影。眼前对面,林立的巨塔在阳光下失交的视线中,伴随着不停飞过的人影,绽放着点点青光。
转头,无数拥挤建筑瘦长的缝隙外,遥远处天门正反射着盛午的阳光,缓慢的转动着。
他凝望,洁白光滑的面具被那道光衬暖了一部分,其余还沁在巨塔间的青光里。片刻,他忽地转回头,猛地向前一跃,跳下了巨塔。
他化作一道夹杂着火光的滚滚黑烟,一层层宫殿呼啸而过,他在楼层间迷乱的青色光晕中下坠了片刻后,便砸在地上形成了一道烟幕,那座塔上也留下了一条黑色的尾迹。
入城方向,一个从头到脚被藏蓝亚麻斗篷覆盖的行者漫步在充斥着同样许多奇装异服的青砖街道上,看到几个街区外塔上的烟,停住了脚步。
他四下看看,向前奔跑两步,便一个箭步变化为无数丝丝水珠,鱼群一般向那个方向射了过去。
浮游收了烟幕,见远处水丝正在飞来,指了指一个暗巷,自己也走了进去。
液体分组飞进了巷子里,陆续扎到了一片地上,慢慢向上旋转形成人形。
这个当儿,浮游欠欠身席地而坐,垂下面具沉默起来。
共工站定,摘掉遮面和帽子深吸了一口气。
“水即本源…”他走到巨塔与青铜地面的衔接处,缝隙里接受不到阳光的植物正在死去。
共工抬手,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拳头大小的水,随即消失,植物干瘦的枝干立即饱满了起来。
“…我即希望。”
不同的宫殿中,诸神在浮游的拜访后都纷纷离开大堂。而在每个寝宫入口处,每个安保法术屏障之外,一缕细得不易察觉的烟陆续迅速地穿进了神明们的后脑。
端详了野草片刻,他被浮游的声音打断了。
“大王,名单出来了。”
“通知吧。”共工看向浮游。
浮游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共工平举双臂,慢慢浮于空中,身体渐渐透明,化作水流,射向路旁青铜水渠中。
浮游等到动静平息,低头深吸一口气,变展开成为一道烟幕,逐渐稀释后,几百道道细小且淡化的烟雾从小巷里利爪般四散而出,飞向几个不同街区的几座塔中。
王子夜的宫中。
三十多岁的宫殿主人打着哈欠漫步进了寝宫,侍卫留步在安保法术屏障外面。
王子夜没走两步,又忽地转身向屏障发出一束炽光,光击在了上面,但被吸收进了屏障,他这才确认安全。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的软垫池上开始闭目修行。
与此同时,寝宫一角的净手池上方的金属龙头开始潺潺地自己流出水来。
同一时刻,雨师、风伯、旱神魃、战神刑天也包括王子夜的宫殿平台外,缕缕轻烟正婆娑着向守卫逼近。
“修炼那么勤快,想必是在暗中谋反吧。”
空旷宫殿中忽的一道声音,把聚精会神的王子夜吓得瞪大眼睛咳嗽起来。
共工背着手,踱在宫殿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回声。
“你是怎么——守卫!!”
王子夜跳了起来,冲到法术屏障旁边,可外面的守卫却个个被黑烟缭绕,两眼发直。
他怒目圆睁,来不及多说,回手就是一道白炽射向共工,不料在射程一半时便化作了团水蒸气。
“喂喂,我们是一路人,老头儿。”
共工带着笑意,从蒸汽后放下手型走来。
王子夜竖起来的眉毛似乎放平了一点。
“你想打倒颛顼,做梦都想。不如我们小小的结个盟,和别的小小民众一起把他扳倒。”
共工把玩着手中的水,扭过头来坏笑。
“我凭什么要顶逆天道?!和你这种,这厮——”
“别急着咒骂鄙人啊,”共工仰着头,伸手去够刑天的肩膀,没够到,只好一屁股坐下托着腮,仰起头,“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你们所想啊。”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这么想!”雨师指着共工。
“放松点嘛。你看你是雨师,我是水正,咱们在某方面还是有亲戚关系的啊。”
“刚刚我已经请我朋友读了一下你们的思想,你们几个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共工背着手假装无意瞥了一眼魃身上的鞭痕。
“你们都是受我们的北方天帝压迫最严重的几位神圣们。”此时五个共工皆欠身示意。
“一派胡言……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王子夜带着不满质问。
“这个没必要说吧。”共工回头瞥了一眼屋子另一端的水龙头,“……不过你还要否认吗?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了。五个神祇,我们组成的军队可以完全推翻他的政权——”
共工重重拍在了一张案子上,上面的器皿盖绕着转了转扣住了。
“你不能改变制度和社会弊病,但你起码能改变你自己。就算不能成功——”
见王子夜正背对着他,共工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理由让我不启动警报,公认的险恶狡猾之人?”王子夜微微侧头。
“我能把你儿子从矿里弄出来。”共工抓抓头,“不,是‘我们’。当然,如果是‘咱们’更好。”
王子夜缓缓地转过身。
“这不是一件能轻易马上答应的事情。”
“我知道。”共工叹气,“我的实力还不能让人完全信服,我知道。我就是个小小的水正。而你呢,子夜,光之神。手中的力量与腹中的经纶本可在明主的领导下发挥更强的能量……如果有你在,我们就会不再孤立无援。”
“你以为你拍一番马屁就能管用?”刑天双腿岔开坐在一张大椅上,用手肘顶着一只腿托着腮。
“别来这套了,战神。你本是炎氏部落最忠诚的将领。”共工转身背手,大步绕着圈踱起步来。
“我现在也忠诚于炎黄联盟的指引!”刑天面色铁青,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是谁被一个一无所是的轩辕小白脸拘禁在一个塔里,整天像一条被拴住的兽一样无用?”
“大胆!”刑天一掌拍在了一张案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不敢,我的战神。你再继续在这里呆着,也就是条没用又窝囊的丧家犬而已。”
刑天怒吼一声,一把拽下墙上悬挂的三米长的干戚,大步跨向共工。
“这绝对是你自找的。”
说罢刑天抡圆就要向共工劈去。干戚的斧缘在空中划出呼呼闷响,却在共工头顶几厘米停住了。
“继续啊?”共工抬眼,还在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刑天的脸。
刑天喘着粗气渐渐平息,垂下眼长叹一声。
共工嘴角微微有笑意,抬起胳膊,用手抚在斧面上,轻轻推开了干戚。
呼喊号令与镐击岩石之声此起彼伏,据比中心矿区在朝阳下忙碌着。
昆仑山脉间涌着春天的霜雾,山头望去,像云海一般,在东面的强光下缓缓流动。
“还是一如既往的忙啊。”
祝融走到颛顼身后,后者正坐在高几百米的山崖顶的一块伸出的长石上,俯瞰着整个矿区。
“迁徙的时候快到了。”他转头向上望向祝融。
“唉……是啊。”祝融抱着胳膊,火束一般的发梢在微风中摇摆着,“我觉得这次,你还是给他一次机会吧。”
颛顼嗤了一声,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坐姿。
“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们怎么说,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唉,兄弟。”祝融说着也在他身旁坐下,一起向矿区望去。
“你们有什么理由这么轮番来劝我?”颛顼在变强的朝阳下皱起了眉,转头向祝融。
祝融抿抿嘴,低头拨弄起岩石缝里的野草。
“人们已经在慢慢了解你们之间的事…为了你的帝业,还是应该讲点情义吧。”
“这些工人…你确定交给他会有好结果?”颛顼把下巴枕在膝盖上,“你到底看重哪个?舆论还是治安?”
祝融无言,又叹了一声。
颛顼使劲把一块石子扔出山崖,消失在雾里,站了起来。
“喂,你真应该去看看!”祝融对着正走远的颛顼喊。
“我会再考虑的。”
“喀啦!”
一铜镐下去,颗颗矿石从岩石里滚落出来,在尘土的覆盖下发出淡淡绿光。
矿工们赤裸着上身,不停挥动着双臂,微弱的绿光勾出他们被汗水打湿的背部肌肉轮廓。
这时一个矿工举着双臂,正要向下挥,突然眼皮一合,直接仰头向后倒在了地上。
扑通。
四周的工人并没有反应,只是短暂地微微侧头,目光仍然在自己手头的工作上。
“怎么不把他抬下去?”
颛顼背着手,从矿洞口走进来。
工人们纷纷垂下手,转过身向他鞠躬行礼。
他做了个手势,工人们又纷纷转过去继续工作,来了两个人,把那个昏倒的人架走了。
颛顼见状微微疑惑地拧起眉毛,继续向矿洞深处走。他皱了皱鼻子,被传来的混合的恶臭熏地咳嗽起来。
随着昏黄的走廊出口愈来愈明显,气味也越来越近。颛顼在黑暗中听见附近隐约有嗡嗡蝇声,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黄色暖光的的轩辕部落图腾在空中浮现,随着他的目光四处查看。
四周的岩石壁纹理刚硬,但走着走着,光照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岩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的沁在黑暗中的空间。
颛顼指端的图腾便得更亮了,照见了暗室的一部分。
他还是皱起了眉。
人的身体像垃圾一样堆积,数不尽的胳膊和瞪圆的无神的双瞳。苍蝇的振翅声像蜂群一样刺耳。
一些尸体已经发绿,因腐烂膨胀了起来,污秽不堪的肚皮像粮食袋一样点缀在屋子里。
近一点,颛顼在尸体里看到了刚刚劳累昏倒的那名矿工。
他感觉不舒服,放下胳膊,把光源撤消了。
凝视了黑漆漆的暗室入口十几秒,他叫人来把刚刚的矿工抬了出去。他揉揉眼睛,又转过身去。
狭窄的矿道走到了尽头,小小的出口外能窥见山体内部浩瀚的巨型矿井。矿井自山顶到地下总共有一千多米,直径也有七八百米。悬挂井壁断断续续的昏黄灯火照亮着巨大的空间,对岸和地下深处的叫喊声回响在颛顼耳边。
他走向了这层最边上的小径。看看旷工用来下井的简略滑轨,只几根拳头粗的大麻绳,一直从海拔九百多米的山顶附近,深入到地下的五六百米。
于是他回过头,翻过了木桩栅栏踏进了空中,慢慢向下沉落下去。
“工伤?呵……!您不知道,哪有什么工伤!”满脸褶皱的老矿工扔下手中的火筷,从蹲姿站了起来,转过头来对颛顼笑着。
“上面那是怎么回事?虽然您是天帝,但恐怕我说了,我这这么多年混过来的老命也得丢了。”
颛顼来到了矿井最底部的一处冶炼炉,询问起来了老矿工。
“你不用担心,这里的监工头,我都让他们留在外面很远的地方了。”
“那这么说您是想听真话了?”
颛顼点头。
“就上面那尸体山开始吧。那都是得了一些最基本的症状的孩子们,但监工却不举措,处理他们的方法就是直接堆在一起。所以不管被打晕的、中暑的、过劳甚至只是得了热伤风的,只要失去价值,立马会被处理。到时候无论你是死是活,也会被一具具身体压破肝脏,毒虫侵害,或者窒息死去。”
“所以他们从来不把我们当人看。也许是政策施压太低,他们也不顾我们的死活。”老矿工叉着腰活动着脖子,又向井上面望去,“我们还为这事得罪了个大人物呢。”
“什么?”颛顼皱眉,向身后看看,坐在了一块岩石上,又继续注视着老矿工。
“阴光神王子夜啊。”老人无奈地微笑起来,满脸皱纹在火光下柔和了。
“您不知道吗,我的天帝?他因为和民间女子通婚,独子按律法充公劳动了。”
“我当然知道。”
“王子夜的独子王玚,就在这座矿里工作。有一天啊,他因少爷性格招惹了一个恶赖子,那人就和他打了一架。
那神之子,当然或多或少力气比凡胎大,王玚打赢了他。但那家伙却之前和工头交情甚好,工头便和他谋划着把他除掉。
一天王玚下矿,在井下很深的一层,他们把王玚头上的两层矿区炸塌了。王玚五脏六腑都被压到破裂,但是还是靠着他的一点神力爬了出来。
后来他被工头抓住,被痛打折磨,在奄奄一息之际被活活扔进了尸堆,惨死在了那里。”
颛顼点点头,深呼吸着又向上望去。
“我大概知道了。”他站起身担担土,“给你点钱财,离开这里吧。去中原安置一个家,度过一个安逸晚年作为给你的奖赏。”
“我?我早就出不去了。”老者笑,“我儿子在十五年前就从矿井中间那根绳子上失手摔死了,我出去还图什么?”
颛顼又点点头,转过身向上飞去。
二
“那,很好!今天大家都来参加了这个‘反叛的秘密集会’了,那可真是我的光荣!”
共工双臂撑在一座破裂的石像底座上,身体前倾,在从倾颓了一小片的穹顶射下的一道冷光下,带着笑意打量着高台下的几位神明。
“你最好有什么话赶紧说出来。”雨师抱着胳膊从远处一个石阶上踱下来,还带下来了几块石头,响声在废弃的大殿中回响。
“别急嘛。大家都对我有意见,你也不是最激情的一个。”共工说着看向刑天,后者“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大家都知道,颛顼的统治下我们都没有如愿以偿。他的社会是奴隶的,而我更提倡人人平等。”他停下来示意,“我的旱神也应该身同感受。为了避免我们在成事后因权力而相争,我会安排我们所有人都一样受到最好的待遇,而且没有上升的余地来供大家不平衡,所以——”
“你倒是有什么理由确信我们能赢?”王子夜叉开腿坐在石头上,拿手撑着腿。
“哈。”共工嬉笑一声,一打响指,浮游便从他身后走出,将一个木匣子放到了共工身前的石台上。
在场的所有人有所警惕。
“这是什么?”旱神魃问。
“我们三分之一的胜利。”共工微笑,用手势请浮游。
后者点点头,走到台前打开了匣子。
在打开的一刻,几人都感到脚下的宫殿一震,发出一声闷响。他们感觉被一道震荡波扫过,身上一阵不适。
他们仔细一看,匣子里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特殊的玄色正方石砖块。浮游在他们好奇的注视下拿起了它,念咒使其浮空。经过浮游几十秒钟的努力,构成砖块的物质开始脱落,核心逐渐放出玫瑰般殷红的柔光。
砖块的烟尘完全脱落了,小行星带一般围在一颗晶石周围稳定地漂浮了起来。红晶石自己徐徐转动着,颜色饱和又不艳,在刚刚完全露出来时便显出了它应有的威严。
“是个好东西。”刑天感叹。
“你倒是说对了。我也不知道这块石头叫什么,但我知道它能干什么。”共工带着自豪地微笑走下了高台,“我也知道这,是知道它的多数神明都梦寐以求的。”
“这种东西你们偷回来应该挺费事的吧?”雨师开口了,“你是不是在唬我们?”
“怎么敢啊?”共工背着手向他走去,宝石也随着他移动了过来。“你来验证一下就好了?”
雨师咽了一口唾沫,“你最好小心着点儿,共工。”
“我肯定不会对您做出什么的啊,雨师大人?”共工逐渐提高音量,迅速抬手从宝石的位置拿手指牵引了一条红光过来,按在了雨师胸口。
后者眼睛一瞪,浑身脉络在共工手落下的一刻,都被流过的红光点亮,浑身开始出汗。
他摇摇头,以为自己被魇住了,想令自己清醒过来。可他一转头,周围的空间已然变成了破败的颛顼殿,漫天的乱箭下,四周的巨墙正在徐徐崩塌。
“这就将会是最终的结果”。雨师再一回头,就看到地面中央,共工跨立在颛顼的尸体上。他手中拿着一杆长矛,其一端已经刺进了颛顼的脑袋。
“而这块圣石,也是导致这个结果最有力的工具。”共工扔下长矛,拿着圣石一抛一接,从颛顼的尸体上走下来。他走过雨师身边,面向雨师身后的广袤战场。
城下的轩辕族的军队依然数量庞大,正在从四面八方向颛顼殿包围过来。
“别问我打算怎么对付他们。”共工向雨师挑胡子笑了一下,“看着。”
说罢他便憋了一口气开始蓄力,身体向后倾,又全力扔出了那块石头。
石头很快随着沙场上大地的摇晃消失在了视野里,雨师上前一步眺望,战场上什么也没发生,风声下面,铁击和呐喊声依旧。
“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共工背手走到雨师身后。
“我凭什么相信你?即使这块破石头能让我产生幻觉,那你怎么确保一定能胜利呢?”
“你们的每一个,都是我能找到最想反抗他的神了。”
共工叹气,凝望前方,“浮游能读心。他在那天突然拜访了华夏的所有神祗后,都潜入了你们的神经。我之所以只来找你们,是因为我真的知道你们想的。就算这么说理由不充足,那你今天不也来到了这里吗?
这条路不好走,我们今后就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可若犹豫不决,那雨师大人还是最好及时金盆洗手,你不过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回头是岸。只不过会在你看到的这片战场上再次相会,我为我的信仰和梦想冲锋陷阵,你却守护着你最看不起的君主。”
共工说罢拍拍雨师的肩膀,转身走去。后者站在原地发愣。
在此时,大地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低吼,小一点的石砾和土块纷纷落地击出响声,沙尘也从四面八方徐徐而起。
城下战场的某处,一个突然闪起的很强的光点,卷起一大片土地。尘暴环形地向外辐射出去,却一直遮不住那道强光。光晕外层是红色,渐渐变暗了下来。
射出去的尘土把颛顼的部队掀翻在地,正当大军慢慢一个个起身时,光点的中心的大地开始像沸水一样疯狂地涌动起来。
几十平方公里内的地面都一圈一圈地向光点奔涌而去,雨师脚下的宫殿的物质亦像阶梯一般,一层层从底部被抽离,泥石流似的滚向光芒中央。
再看颛顼的军队,士兵因为震荡波的洗礼逐渐被扯成肉块,但大都在之前就被如洪水一般的石块土块吞没了。
宫殿地基部分只剩下一点长岩石支撑,摇摇欲坠。
雨师小心翼翼地倒退,手扶住一个柱面。眼看地上再来一次整个建筑就会垮塌,但此时共工却消失不见了。
“这家伙…”他无奈,打算起身飞到空中,但不知为什么,脚下却变得没有一点力气,像凡人一般沉重。
“共工?”雨师惊慌四顾,可周围除了碎玻璃一样向悬崖下流去的巨型地砖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这时整个楼体又猛地向前倾了一下,残墙和砖块这次也都剥落了,坠入了几百米以下。
“可恶……”他出了一身冷汗,踉跄地站在那根柱子上,柱子上的石子滑落下去,顺着倾斜的地板跳了两下便无声地消失在尘土里。
此时雨师的任何能力也不能帮他了。
“共工!!”
可就在这时,本该发生的涌动没有发生,红光的中心却越来越暗下去,直至熄灭。
雨师紧张地出了口气,正打算把脚踩向柱子外的地面——
红光再次爆开,所有物质都被力量扯碎,雨师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形,他感到体内的脏器也都被扯了起来——
“啊!”他惊叫一声,捂着自己的胸口向后倒退了两步,脚一软坐到了一个石台上。
“雨师胆小如鼠!”刑天一拍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所有神都看向他,后者便不笑了,尴尬地踢了一块石头。
“呼……呼……”雨师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低下了头,“呼……”
“请放回去吧。”共工侧头看向浮游得意地笑了一下,后者点了一下头,把晶石引向了木匣子。
其他人看得云里雾里,但也都调整了一下坐姿,又看向共工。
共工微微扫视了一遍他们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大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找找所有关系。战争可不是一两天的事。子夜,咱们俩就当军师吧,你回去想想我们的行动方法之类的。”
他又接过浮游递过来的木匣,随手递给离他最近的刑天。
“那今天先这样?大家都互相认识了吧,没事常联系啊。哦,还有,为了避免大家起什么疑心,我决定把这个给你们保存。”
“给我了?……放心,我一定保存好!”刑天愣了一下,随即又豪爽地答应了。
共工立刻看了眼浮游。
“这种东西,搁在我手里,绝对是最安全的!”刑天又说着打开了盒子看了一眼石头,合上了。
“下次我们再集合我会提醒你。到那时候你得带过来。” 共工背着手,转身走了两步。
“——哦对,还有,不要轻易打开它,释放出去的东西能让那群管事儿的察觉到我拿了它。”
说完他便化为丝丝水流从地砖缝里消失不见,浮游则一抖变成一股黑烟,从宫殿屋顶的洞上飞走了。
几里外的城市,急流远远地从楼顶之间一窜而起,迅猛地飞向一座山头,并盘旋在一块峰顶的岩石上空凝结为人形,坐在了上面。
黑烟也如箭一般汹涌地划过来,震的空气一阵抖动。
共工把胳膊搭在撑起的膝盖上,回头看着烟雾落地。
“不知我制造的梦魇效果如何?”正在缭绕的黑雾中慢慢抬起头的浮游问。
“那是我见过最帅的了!”共工激动地狠狠朝山下砸了一块石子,“你一定耗费了不少力气吧。”
“……是。我在四天之内估计不会再有足够的体力来再做一次了”
“那就叫他们五天以后集合。”共工得意地抿起嘴,看向他来的方向。神界的中心,机械莲花徐徐转动着,在这里看,数百米高的天门只有指尖大小。
随即共工的笑意便敛了下去,一阵酸楚从腹中涌上来,他感到眼睛也开始发酸。就这样凝望了一会前方,当所有塔楼反射的阳光,都在他的眼里散成烟花一样的光点时,他便抽了一下鼻子,甩甩手站了起来。
“来吧别歇太久,我们还有活儿要干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
颛顼背手直视前方的人群,头也不回地问。
祝融也背着手,叹了一声。
据比矿山的所有工头被执行处死,几台几米高的绞刑架立在群山下的一片洼地上。矿里的所有工人都默默地聚集在山坡上站着,将一小圈山地围城了层层看台。
也不知道山里哪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号令,一排绞刑架便逐次小小地发出了一声动静,几个工头也无声地抽动了几下,吊住不动了。整个过程很短,连刚才的一声号令都还回响在四周。
“狩猎季度马上要来了。我需要大量的矿石。这件事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颛顼问。
祝融摇摇头。
“……目前这是唯一能一举两得的办法了。”
“那就去吧。”颛顼咬了咬牙,依然盯着前方,“帮我调查一下那个王子夜。”
过了半晌,颛顼终于微微侧过头来。
“……置于他,我要和他谈谈。”
祝融严肃仔细地观察了一会颛顼,暗自点点头,闪身散为碎火飘走了。
“子夜?”共工突然从水盆中化作人形站定。
这个举动把坐在榻上修行的王子夜又吓了一跳,浑身激灵了一下。他瞪了一眼共工,走下床榻扬起头喝了口酒。
“又怎么了?”他把杯子磕在桌面上,不耐烦地问。
“我还需要你帮我小小地做一件事——”共工依然带着笑,“我需要一点人力资源。”
“……赶紧说。”
“我需要一个,就一个典海的跑腿儿,我知道你有的。”
王子夜眼睛瞪地更大了,正欲开口骂共工,可看到后者一脸无奈又歉意的笑容,便转过头欲言又止了。
“我会看看的。现在,马上从这里——”
他一回头,屋里早已是空荡荡的。
隔日,共工和浮游双双站在一座青铜塔顶,脚下的地面已经被薄云淡淡地遮住,显得异常遥远。
“快来吧,要到时间了。”
共工被神界的骄阳晒得眯起脖子一伸转向浮游。
“其实大王不这样伸着我也能进去。”
“少废话,赶紧进来。”
浮游退了一步,低下头念起咒,过了片刻,他的身子便被烟雾缭绕,自己也像烟一样一分为二。其中一股腾空而起,拧结成了更细的一道烟,像蟒蛇一般一下子钻入了共工的后脑。另一个又裂变成两个,盘旋在共工身边。
“好……了。”共工抬头看看太阳,又深吸一口气,向前探了一下身子。
“现在是中午的……对,就是现在!我们走!”
他猛地一迈步,纵身跳下了塔顶。
伴随着嘈杂的气流声,共工眼前的地面也越来越近,街道,行人,行人的服饰都越来越清晰。他迅速转动着眼球,寻找着他要找的人。
“我们还有五秒钟就要落地了。五。四。”浮游的声音在共工的脑海里响起。
“行了!”共工没时间顾他,疯狂地在人行道间寻找着。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