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日记

雾气蒙蒙的深林里,渭水轻快地流淌在起伏的草地间。
人马声还没彻底从耳边散去,一处又传来踩草的沙沙声。两个人影穿梭在树间,一个苍老稳重,一个健步如飞。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姬昌边走边问。
“我还有点个人物品没有拿。”吕尚祥和地笑笑,拿着鱼竿当手杖,跨过一道道挡在地上的树根,“准确来说,是一位朋友。”
姬昌叹了口气,看向前方。阳光穿过头上的层层枝叶变得幽蓝,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脸上。
“您为什么每天去那么远的地方钓鱼啊?我都替您觉得累。”他走着渐渐有了粗气,又问了一句。
“这点路就嫌远?那你还怎么能走完平天下的长路呢?”吕尚气息平稳,笑笑。
姬昌脸一红,“呃”了一声。
“而且这破林子里本来就只有那地儿有鱼。”吕尚又略带气愤地补了一句。
走了一段时间以后,两人来到了丛林深处一片开阔的空地,一座七扭八歪的茅屋胡乱堆在那里。
“我…我等在这?”姬昌渐渐停下脚步,看着茅屋问。
“不必,不必。跟我来吧,趁着最后一次参观一下我的寒舍。”
姬昌只好跟随他进了茅屋。
一进门的景象就把姬昌吓了一跳:
屋子里充满了经书,经书,经书和竹简。甚至连柱子都是一堆堆竹简垒起来的。在竹简铺成的地板上堆着许多法器,测星仪和地图。
“你…您要把这些全拿走??”姬昌不禁一哆嗦,因为他今天来打猎实在没有拉更多的车过来装。
“不不。”吕尚摆摆手,又弓下腰在桌子箱子柴禾堆间寻找着什么。
“齿齿——”他呼道。
“您还修道?”姬昌惊讶地捡起一把羽扇,上面还粘着一两条符咒。他感觉自打进了屋子,自己好像也开心了不少。
“不不。我对那玩意没天赋。齿齿——!”
姬昌也有点好奇,跟到了吕尚后面看去。
“您还养了宠物?”
“是啊,”吕尚笑着挠挠头转过身。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整天去钓鱼?我怎么不一个人和自己下棋等你呢。还不是她整得我……”
“等我?”姬昌突然有点懵。
没等吕尚说什么,这时只见房间一角,竹筒乱堆上几卷书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从那个地方畏畏缩缩地探出一只小猫的头,眯起眼睛软软地叫了一声。
“喔——你在这啊。”吕尚开心地笑了,伸出双臂快步走过去,把小猫举了起来,“齿齿!”
这只猫有点与众不同,除了身段比正常的猫还要优雅,身上还有洁白絮絮的鬃毛。尤其是被举起来时,一条大得与它本身不相称的白尾巴长长地垂了下来。
“齿齿不是一只猫,这种动物叫……什么来着?”吕尚把猫抱在怀里,顺着毛转过身,“养了她这种动物,会给主人带来快乐。要是没有她,我也不会去林子那么远钓鱼,就不会遇见你——准确地说,你就不会遇见我了。”
怀里的齿齿爬了出来,站在吕尚的胳膊上拿鼻子点了点姬昌的身子,蹭了蹭他的胳膊。
姬昌也被逗笑了,两人一起走出了屋子。
当走到了丛林外的小溪汇成河的地方,旗帜飘飘,姬昌的队伍已等候多时。
吕尚看看怀里的猫,又看看身后的方向,想起什么似地,问姬昌:
“对了,既然你请我,要我怎样进京啊?”
姬昌有点莫名,但还是赶紧回应:
“啊,骑马、坐轿,您想要……”
“我不骑马,也不坐轿,但你得让我坐你的辇。”吕尚笑着摸着猫。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姬昌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我乐意和您在路上讨论——”
“不不,大王你会错意了。我坐辇,还得你亲自…给我拉。”
旁边的侍从,官吏和将领都倒抽一口冷气。
姬昌这几日因国事日夜不寐,更加上之前的梦中令人困惑的预兆,心情正处于极度烦躁的阶段。所幸刚刚来打猎时遇到了这位老者,使他心情大好。可现在老者又这般不识天高地厚,恐怕……
姬昌的脸也滕地一下热了,在很短时间内大脑一片空白。但就在他思路转过来之前——
吕尚松开怀中的猫,它慢慢向姬昌走来,拿头和身子蹭起他的腿,抬起头拿水灵的大眼睛盯着姬昌,轻轻地叫了一声。
姬昌低头看着猫,不自主哈哈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当然没问题。”他笑着把齿齿抱了起来,放回吕尚怀里。“别让齿齿脏了脚啊。”
于是吕尚抱着猫坐上了辇,姬昌也麻利地挽起袖子,拉起了辇。
可他作为一位平日不习武也不做重活的帝王,拉了十几分钟的辇,浑身已经非常酸痛了。
所以他便打算放弃,正要说时,看到身后的吕尚居然睡着了。
他看着猫,喘着气,无奈地笑了两声,又拉了起来。
他咬着牙,每次要拉不动时,齿齿都在身后叫两声,他就也微笑着看看它,继续着使起劲。
就这样了三次,姬昌终于力竭,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老头子,我真不行了。”他摇摇吕尚。
“有劳大王了。你拉我走了多少步?”吕尚睁开眼,下了辇问。
“…我,我没数啊?”
“你一共拉我走了二百九十四步,那我保大王的子孙坐二百九十四年的天下。”
姬昌惊讶,张了张嘴,立马说:“那那你快上辇,我还拉!”
吕尚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那可不行。你走几万步还让我干几万年啊。来,为了补偿,把齿齿送给你,让你平时操劳的时候开心一点。”
“…好吧!”姬昌急呼呼地哼了一声。
“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让我抱啊。”吕尚突然说。
“当然不会!最多以后,我就把她锁在我的后宫里,你要进去就把你抓起来。”
“你敢!”
两人都大笑起来,有说有笑地一起坐上辇,一起望向镐京建筑的金碧辉煌,在山外隐隐生辉。
“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山海经 中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