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日记

巴斯苔特:众神与流沙

引子

孟斐斯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祭祀。

路上流过一道轰隆隆的声音,女祭司瑟门凯特的马车缓缓从街市中央穿过,带起一阵扬沙,在刺眼的阳光下火花一样四处飘扬。

宏伟的第一王朝都城进入了最繁华的时节,街上车水马龙,贵族人的宅邸和皇宫里昼夜不停地传出轻歌曼舞。

上午的温度很高,但在女祭司的车里不然。

“你准备好了?”车上,香料扑满身体,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宠物猫,笑着拍了拍它的头。

“点火盆!”

圣殿有几十米高,光滑白皙,乍眼看去令人眩目。

几个赤膊的侍从将火把伸进火盆,圣火渐渐升起。

“吾愿倾尽一生为我神明,请允我进入此神殿,吾乃纯洁之人。”瑟门凯特微微低头,在门口的雕像前驻足。

宠物猫奈菲儿安静地坐在她脚旁,见主人行礼完毕,便又很快地立起来,跟随主人走进圣殿。

“万能的月光之神,爱之神与毁灭之神,请您在新的一太阳年内继续维系我们,用您无限的赫卡,保护我们的夜晚和我们炽热的恋人。我们愿意献出我们所有的忠诚,来侍奉您,沐浴在拉的阳光中的女神。”

奈菲儿轻盈又熟练地走到了神庙中央,一个泛着清蓝绿色光的圣水池,在那里,一束早晨的阳光精确地从天顶的采光口投下来,注入琉璃般的水中,使水下四周的壁画更加清晰。

猫自然地顺着很小的阶梯慢慢走下了水池,最后停在了水池中心。

这时中心的一块底石板开始徐徐上升,在摩擦声中慢慢升出水面,漂浮在了离水池一米的空中。

瑟门凯特轻轻打开祭祀之书,与此同时,神庙的尽头,两行白袍侍从,从左右两面墙弓着腰快速行进了过来,恭敬地将祭品放在了围绕着宫殿的四壁搭建的祭台上。

女祭司轻启了双唇,对着纸莎草上的文字念了起来,悦耳的声音在大殿内传开,侍从退下了,就像被温柔的歌声驱赶走的闷热一样匆匆。

奈菲儿的瞳孔放大。银河一般的瞳仁下侧,亮起了水池蓝绿色的柔光。

它脚下水池在刚刚的咒文开始时便被点亮了,顺着地上石板的缝隙向墙上流去。

整个神殿像是刚刚被注入了血液的毛细血管群一样,所有的壁画都开始慢慢闪烁起丝丝青光。

所有的壁画里的圣水都向天花板的采光口流去,形成了奇妙的景象。

这时,奈菲儿的眼便亮起了和圣水颜色相近的强光,一抬头望向了上空。

瑟门凯特的身子也轻轻向前一颤,随即手中的书卷也落了地,整个人像沁在水中一般飘起,头发也摆脱了引力,柔顺地指向了奈菲儿的方向。

她等待着她所祭拜的神的回应,身子上的纱袍也在不可见的水中张开到更大。

殿内的空气安静,女祭司舒展着身体。

许久,天空的声音仿佛有点异样。

猫瞪大的双眼里,渐渐出现了散乱的血红污浊,像墨一样晕开,同时,祭司也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天神的战争在临近。”

同时,殿外的街上传来轰然爆炸声,震得房顶上的缝隙里落下了更多尘土。随即是人群的尖叫与呐喊,然后又是一声爆炸。

“轰!”

天顶的采光口外,晴朗的天空被黑烟遮住了大半,来自更深高空的尖啸声也把国度的和平彻底割裂。

又一阵爆炸。

女祭司在空中的身躯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向下一沉,眼睛中的光芒也大幅度地暗淡了。

身后的大殿已经出现了裂缝,殿外石块崩裂的滚雷般的轰鸣也不绝于耳。

又一阵强烈的震动,将大殿左侧的几根石柱彻底撕裂,楼体猛然向左倒塌。

“奈菲儿!”瑟门凯特终于停止了神交,跑向她的宠物猫,一把抱住,转身向门外跑去。

趔趄地跑出圣殿,入眼的强烈的阳光褪去后,天空中的火光,地上的建筑的爆炸便渐渐清晰。

向皇宫的方向看去,九元神的几百米高雕像正在天空中战车的攻击下渐渐前倾垮塌。

“拉神保佑…”她脚下一软,靠在了门口猫神像上,仰头看到了战斗的中心——

荷鲁斯神和赛特神正在几百米上空太阳的下方,激烈地搏斗。两军的大部分战车围绕着他们,在一公里的直径内盘旋着作战。而地上恐怖的损坏,则来自赛特军队的暴徒。

正看着,距瑟门凯特不到几十米的民居被一道火光射中,强烈地爆炸将她震出了几米远,怀里的猫也滚落在地,奄奄一息。

“奈菲!”女人跪了起来,向猫伸出右臂。

这时猫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同时又亮了起来,她要叫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被迫又与神建立起了联系。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四处望着,勉强地站了起来,抱起了猫艰难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看到更多的景象。

这时,一道火光向她射来,她还是四处张望着。眼看火光就要击中她身子的时候——

爆炸被挡住了,但是爆炸中的火焰和浓烟都呈罩住她的半球体形状,保持着流动,随着女祭司的行走移动。

那个射来火矢的战车也在半空中被一道青光包围,被及其大的力量,连车马带人,一起被撕裂成碎块了。

女祭司的火罩渐渐褪去,但里面赫然多出了两个和她一起行走的女人,两人相貌都优雅绮丽,一个满身金属铠甲、拿着双刀长着猫耳,一个做着“毁灭”的赫卡手势,看来刚刚的战车就是为她所毁。

“麻烦你啦,麻烦你啦。”拿着双刀的转身将女祭司推进了街边一个完好的房屋中,并塞给她一卷护身符咒,“别死了,你知道怎么用的。”

“伊西斯,他们在我们头顶上!”双刀女回头,“荷鲁斯他们!”

依然身着洁白长纱的魔法、医药与智慧之神伊西斯轻轻抬头,她一展双臂,背后化出宽大修长的双羽翼。正要挥动之时,却被双刀女拉住了。

“不能这么明显!…要是不想被发现,我们必须得到一辆战车!”

“我听从你的建议。”伊西斯信任地点点头,收起了她的双翼。

“我的荣幸。”双刀女狡黠地笑了,随即一拉伊西斯的手,和她一齐小跑起来,几步跃上了街对面的一座高建筑的顶端。

没多久一辆战车就盯上了她们两个,行驶到低空,同时车上的几个士兵要射出爆炸火矢。

“交给我吧。”女子手中的双刀转了几圈,单腿一蹬建筑物的边缘迅猛地跳跃了出去。

她怒喝,持刀的双臂向上抻直,整个人在空中也像一把绷紧的弓,在落在战车上的前一秒立马折了起来,车上四个士兵的头颅在半秒之内都滚落出了战车。

“快上来!”她向伊西斯伸出胳膊。

“这真够恶心…”上了车的伊西斯做了一个手势不耐烦地将四具无头尸化为土块,坐了下来。双刀女依然站着,手中的四根缰绳一齐用力。

“呀!”

战车抬起车头,行驶角度向垂直接近,两人的视角已经抬升至蓝的发黑的天空中心,吃力地加速。

她们冲向了高空中打成一片的战车漩涡的右翼。

随着上升速度的减缓,她们渐渐离疾速盘旋的飞虫一般的车流越来越近。车流的密度随着距离得减少也变得疏离了起来,说明二人即将进入这个激流。

战马在双刀一声令下后渐渐转向,与车流的方向一致。

两人此刻已在五百米高空,脚下的城市已经颤抖着缩小为一片片矩形,在空气中的黄沙里模糊。

“真的没问题的吗?”伊西斯看着站在车头的猫女喊了一句。

“我当然没问题!——喝呀!”双刀女用了浑身力气一抖缰绳,战马便疯狂地陡然加速,进入了和别的战车一样的速度。

伊西斯被牢牢按在椅子背上,猫耳则双腿扎下马步,更用力地驱赶着马车。

“我们要渐渐螺旋着向最内部的赛特绕进去!!”她对伊西斯大喊着,用劲将车头向左调去,可她同时看到了正在向她们加速驶来的敌军战车。

“没事……!”伊西斯一抬手,那架战车便向旁边一偏,与另一架相撞爆炸了。

“我来解决就行了!”

双刀女点点头,继续驾车。

此时,处于中心的两个神,正在以兽头的全神形态厮杀。

“该为你杀了我的父亲付出代价了, 无耻之徒!”隼头战神掐住了赛特的脖子,另一只手高举沃特之仗,准备刺穿他的头。

“你还没长全你的羽毛呢吧。”豺头的沙漠之神吃力地嘲讽完,一张嘴喷出了沙尘暴一般快的沙粒。

“啊…啊啊…!”

荷鲁斯被迷住了右眼,痛苦地捂住嚎叫与咒骂起来。

“小人……!无耻混蛋…!”

一道沙柱从百米下的地面汇聚上来,慢慢包围住张开双臂的赛特。

“不要闹小孩子气了。你的无能爸爸已经连‘巴’都被我剥离杀尽,喂了尼罗的鳄鱼了!”

他伸平左臂,指着右眼失明的荷鲁斯,疾沙随着他的指向围过去,渐渐把后者捆了起来。

“战斗要结束了,我可爱的小鸟。”

“就是现在!”伊西斯大喊。

双刀女使劲往左面一转,马车像箭一般射向了漩涡中心的两个神,同时她抽出双刀,一踩马头跳了出去,刀上流动起来青色的赫卡,将赛特的沙尘抵消了大半,她再一次怒吼——

双刀笔直地插进了赛特的胸膛。

“本宫可还是个复仇女神呢。”

双刀女说着更用力地将赛特体内的刀一横,后者吐出一口黑紫色的血。

上方的伊西斯用她的赫卡将荷鲁斯拉入她们的战车,治疗起来他。

双刀女和赛特两个人开始向下坠落,呼啸的气流使她渐渐从赛特身上飘了起来,抓在刀柄上的手有些松动。

赛特的眼神渐渐从没缓过神的得意变成了疑惑。

“是不是很疑惑我怎么还活着?”她轻轻歪头,可是气流将她渐渐托离着赛特的身体。

“你…”赛特被自己的血呛住,没说出来话。

“我——喂,喂,喂……呜啊啊啊啊!……”双刀女却不够帅气地被气流刮走,大字形地旋转远了。

赛特的血终于吐了出来,向上空飘去。

“巴……巴斯苔特?”

“那可真是我的黄金时光啊。”巴斯苔特又喝了一杯,放下后红着脸结束了她的第八百次讲述。

“您当时真的英勇无比呢。”瑟门凯特也第八百次兴奋又崇拜地笑了,端上了又一盘烤鸭。

桌上的众神也又听了一次,纷纷无奈地笑着。

“你可就别再自吹自擂了啊,”荷鲁斯有些无奈地指了指她,“明明是我提前让你们过来掩护的,你们还在我被杀的前一秒才到,这根本没什么可以炫耀的吧。而且你也四百年没有别的功过了。”

“我——不管!我不管!”巴斯苔特轻轻地双拳敲了敲桌子,“就是我杀死的赛特!”

大家又笑了。基本上每次大型的宴会上都少不了这两个人调节气氛的环节,而且巧的是都是在拉或者别的主人外出的时候,为这同一件事争论起来。

在多数人无奈的笑中,却有一个第一次听过这个故事的面孔。

尖利的豺耳下,一头乌黑的长卷发静静地下垂,有着苍白的皮肤。他又朝巴斯苔特的方向欣赏地敬了一杯。

“明明拿刀插进他狗身子的是我!”

“拿大军围住他,并从一开始面对他的明明是我!”

“拉神和奥西里斯神已经到达殿外。”一个仆从跑了进来,低着头说。

于是荷鲁斯便调整了坐姿。巴斯苔特也抿抿嘴,放下手中的牛腿,擦了一下手改成安静地啜饮。

众人参加的是奥西里斯的宴席。夜晚,他的王宫在冥河汇聚的亡灵之海上空漂浮。

纯黑的海面上冰冷的浓雾滚滚而流,爬上了宫殿的边缘。玄色的石料构成了高五十多米的殿身,殿内点缀着简单但巨大的棕榈叶和许多金雕像。

隼头太阳神拉巨大的火焰太阳船停在了殿门口几辆别人的战车旁边,成为了一片冰冷中唯一的烈火。拉和奥西里斯携手走下船,在众多侍卫的跟随下迈上了宫殿台阶。

“都应当感谢慷慨的奥西里斯啊!”拉和奥西里斯并肩走进了宴会厅,抬手示意所有人表达感谢。

众神都起立,一齐行了礼。

“参见万物主神拉,感谢慷慨的奥西里斯神的宴席。”

拉神和奥西里斯纷纷走向宴席主位,所有人都再次行了礼。走到桌子的尽头,他向他的三位女儿分别亲切的拥抱,最后一个是脸上还沾着啤酒的老大巴斯苔特。

“再次看到你真的很幸福,我亲爱的女儿。”

“我知道,老爸。”巴斯苔特闭着眼抱紧了拉,“我是说,尊敬的父皇大人。”

拉又拍拍她的头,坐进了位子。

“敬我们尊敬的主神。”奥西里斯举起酒杯,“愿他的国度在下个太阳年依然安定。”

剩下的宴会在几位元神对独立神界的讨论中结束了,音乐响起,拉的三女儿哈托尔率领着众多歌姬起舞,大家也纷纷下坐闲谈。

巴斯苔特双臂枕在殿边冰冷的石台上,看着室外一望无际的浓雾和黑海,手中的啤酒杯晃来晃去。

“主人,有什么要吩咐的吗?”瑟门凯特毕恭毕敬地在她身后问。

“不用,你去干你想干的吧。”巴斯苔特摆摆手。

身后众神嘈杂,纷纷在讨论着联合神界最近闹出的事端。

西方联合神界里居住着地球上所有的主神及其重臣,听起来最近的事故是两个东方神的战争引起了神界大规模毁坏。

“这样太不尊重我们其他人了!他们的事情自己解决,打到神界后影响了我们的办公,这样成何体统?”

“我看我们就应该独立出去,不依靠他们来宣扬我们我们也照样能够存活…”

“……”

巴斯苔特的视野也随着身后嘈杂声朦胧成一片而模糊了。

那天夜晚的记忆渐渐涌了上来。

多长时间之前来着?

她想着。

对。一千年前。

太阳神的火焰船在几万米高空上缓缓行驶,从这里看下去,上下埃及仿佛是一片小小的树叶,在夜晚的浮云下亮着一点点灯光。

那时候的巴斯苔特还是一直为全神形态的猫首人身,站在太阳船边缘背着手俯瞰。

拉神手握权杖走到了她的背后。

“我的女儿。”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当我过了该继承的时候,”

“巴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