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日记

御安

窗外突然炸起了烟花,发射时的“吱溜”声显得格外令人恼火。

“干…”

躺在杂乱的屋内的乱七八糟的床上的男人拿被子裹住了头。

几十秒后烟花还没有停,他便把被子一甩猛地站起来,把小窗户猛地扯开,冲着外面大吼:

“你们大白天他妈的瞎积巴放什么炮!!”

说着扯断保险护栏上的一根钢管,一使劲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掷出去,什么玻璃碎了,什么汽车警报响了。

“活该。”

北京时间上午11点,北京通州。

御安是师父赐的名,姓凌,但他不喜欢这个姓,因为三十多年来从没见过父母。

于是他就让别人叫自己“安”了。

安只穿了内裤,跨着大步进了厕所。外面是阴天,所以这盏不停闪着的灯泡也得开着。

他泼了把水在脸上,手按在眼睛上很长时间后才拿开,看着镜子里眼圈周围又黑又红,只得又喝了口白的。

“我了个…”

被手里随便买的便宜货难喝到呲牙咧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洗手台上,转手去拿刷牙缸和牙刷。

吐出口中的水,把杯子放下。

自己的头发已经不见增长了,只留到了披肩长短,掺杂着一点点深浅的灰,卷曲或者翘起着。络腮的短胡茬上挂着酒和水。

抬起下巴眯眼看了看,整体眼圈周围还是红色调的。肌肉没有锻炼但是没缩,毛发还是比较重。

抓了两次拿起毛巾,擦着脸离开了。

套了件黑背心,像别的任何时候一样,大步地走到门前抓起风衣往后一转便穿上,扯下条灰围巾,拿起门口的一袋啤酒瓶,淅淅拉拉地锁门走了。

街上除了浅色地砖是惨白的,其他一切都灰蒙蒙的。把酒瓶子放在那家小卖铺门口,点上一根烟插着兜继续向街口走去,还没等走两步就被呛的不行,咳嗽着把烟头撇了。

走了五六分钟,到了他每天要去的两个地方,这俩地儿只隔着一面墙:左面是宠物店,右面是酒吧。

他挠挠头,正要进宠物店,就听旁边有人喊他。

“喂!那面那个!”

他有些惊讶又不耐烦地高高地挑起眉,自己点点头,想了想看向了右面。

“是不是你早上骂我们,啊??”

一个也穿黑背心的一米八大胖子被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穿着西服的邋遢中年人领着,抬起面包似的手臂指着他。

他有些苦涩地把眉毛扬起来,左右活动起下巴,更加用力地挠挠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瞄了一眼旁边的宠物店。

“这个,实在不好意思……咱们能不能别在这儿说,麻烦跟我去那个胡同里说吧。”他无奈地干笑着,又清清嗓子。

坐在酒吧外的几个厨子玩着手机,看见了安领着两个人往那条小巷子里走,都偷偷看着对方乐了。

“你丫别想躲,啊?你知道我哥什么人吗?”还没等安开口,大胖子先开始叫嚣了。

安礼貌地笑笑,一秒之内抬手迅速扇了那个脏西服下巴一下,后者惨叫一声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不想知道,不知道。”

那个胖子似乎真的很生气,眉毛都快飞出脑门了,呲着牙撇着嘴要攻击。

刚抬起手便被御安又是迅捷的一掌抽到了肚子上,胖子疼地咿呀惨叫,弯下腰。

安趁势抓起胖子两根粗胳膊,用他自己的巴掌飞快地去打他自己的脸,噼噼啪啪地作响,像叶问的快拳。

安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是真的被逗笑了。大约过了半分钟,手里还没有停的意思。胖子的脸仿佛是被大风拂过的湖面,波纹荡漾,任凭他怎么扭身子拿脚踢,御安都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躲闪掉每一下攻击。

“这位…这位哥,可以了可以了…”旁边那个脏西服畏手畏脚地扶了一下安的胳膊。

“知道错了?”安看看使劲点头的俩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松开手,胖子几乎哭了出来。御安身子使劲向前一震做了个假动作,那两个人就跟看到铁棍的土狗一样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小巷。

叹着气走出去,跟坐在店门口的两个愉快的厨子打了招呼,进了宠物店。

“孙阿姨,来了。”他伴随着门口机器人的“您好,欢迎光临”声和水晶帘的噼啪声进来了,把自己外套脱在椅子上,活动活动肩膀。

老太太还是笑笑,点点头。

“里面已经有两只了,快去吧。”

御安发了会呆,进屋工作了。

屋内的浴室的热空气仿佛像盛满了整个房间的热水,几乎令人不能呼吸,何况掺杂了大量的狗臭味。

他习惯地活动活动手指,又叹着气走到浴池台子的前面。

“行吧。过来,死狗。……闭嘴!”

一只泰迪和一只贵宾在浴池里哼哼唧唧,见到人来了便发出更响的叫声。

安沉了沉气,开始轻轻地把沐浴露挤在指尖,给贵宾搓起头上的毛。

“小凌啊,那只泰迪要挤肛门腺的。”

老太太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安差点惨叫出来。这绝对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一件额外工作,而且只加两三块钱。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咬咬牙,在心里默念。

汗不停地流,狗越来越多。

“还好今天没有猫。”一直工作到了晚上六点,他都快脱水了。缓慢地走到吧台内,摔在了椅子上。

“是啊。最近猫都容易掉毛呢。”老太太笑着点点钱,分出一拨放到他面前,“小凌啊,都大冬天了,还只穿个背心呢。”

“阿姨,现在才秋天。”

“别仗着你年轻,就胡闹啊。给你,拿上今天的钱。到养秋膘的时候了,吃好点啊!”

安喘过气,但汗还是止不住地流,他点点头。起身抓起钱,感激地看了老太太一眼,拿上外套拍开门走了。

他一出门就向左一拐直接进了酒吧,手一抬让酒保倒了点威士忌,跨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等候。

门外传来吵闹声,仔细一听是叫骂的脏话。

御安不耐烦地压低眉毛看向别的方向,可门外难的叫骂实在尖利刺耳,但别的顾客没一个听到的。

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因为他真的不想出门去管这种破事,只因为自己不情愿地比别人敏锐。

普通的黑方倒了一小杯,自己一扬头喝净了,示意自己离开片刻,几步开了门,走回到室外的冷空气里。

“我长没长眼?应该是你长没长眼吧!”他从繁杂的脏话中剔出这样一句简短的话,可吵架的原话足足有二十秒那么长。

走近一看,是一个身材矮小半秃顶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身材魁梧的五十多岁的妇女,两人纷纷跨着电动车在马路边对骂。

“你看看我腿蹭的!”男人尖着嗓子说着加进去语序根本不对的脏字。

“你他妈是男人吗,蹭破点这么点皮儿就吱歪?”

“我他…”

“喂,里面还喝酒呢,要吵滚远点吵。”御安走到两人前面,眯着眼看他们。

“哎,一大男人骑车不看路腿蹭我车上,还骂我半天,你说他讲理吗?!”

御安本来准备回去,但一听又回过头。

“你放屁!”男人没看御安,却又凶起那个女人。

御安看着他,男人有点发怵了。笑了笑弓着身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哎,哎……老弟,你就别管啦。你看…这几天不是压力大吗,就向找个愿挨的娘们发泄一下,不是顺便还能讹点嘛。看着是个女的,没想到这婆娘——”

话没说完脸上挨了一拳,他捂着脸向后趔趄了两步,绊到凸出来的砖缝,一下摔坐在地上,疼地一声惨叫。

“都滚。”

御安冷冷地说。

“闭嘴。”

爬起来的男人刚要说些什么,又委屈地低头瞟一眼御安,也推着车走了。

安活动了两周肩膀向酒吧走去。

坐回了吧台前,他揉了揉太阳穴,抿了抿嘴。

“有朝一日成为宋庄城管,嗯?”

酒保笑着给偷偷他换了瓶旁边喝剩大半瓶的好酒,并示意让他把那瓶黑方留着自己喝。

御安感激地看看他,把换下来的一瓶包在自己的风衣里。

杯子一次一次地磕在桌上,馆子里也越来越热闹。

他看着室外稀疏的灯光,发着呆的视线慢慢模糊了。

回过神来,几个兄弟已经跑出去几十米远了。

“我糙你们的,给我慢点!”

他开心地大叫着使劲向前扔了一颗石子,把好不容易才拆下来的橡胶管插在背后固定在皮带上,甩开腿向前追去。

“混子!”路边的人叫到。

年轻的妈妈们把自己上小学的孩子护起来往路边靠,刚靠到边上,五六个影子便风驰电掣过去,把妇女的连衣裙刮得乱七八糟。

不宽的胡同变成了几个小孩的赛道,本来平静的早晨被喊叫和笑声带动起来,也渐渐有了点生气儿。原本只有一些烧火和搬运声,在安静中准备饭点的馆子们也渐渐从里传出几声笑骂。

“三儿啊,还不快点儿!”前面的老二招呼着,他不得不快速扫描着路边的地形。

“来了!”他一声回应,跳起来右脚踏在路边的一个腌菜的大木桶上一用力,跃到了一辆行驶的自行车后座上,又紧接着跳到路另一侧的一辆上,继续向左一跳抓到了一架铁楼梯,三两下爬到了三层的小楼楼顶。

楼下骑自行车的在骂,他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却又自如地哈腰或者侧身,躲着密集的晾衣绳上的一排排衣服。

“三儿啊,保留点体力,待会还得看你啊!”老大领着一帮子人已经拐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进入了宽阔的大街,在人群拥挤的人行道旁边向楼上喊。

“你还不了解我吗,大哥!”他笑了一下,“看着自行车!”

老大一愣,急忙闪了一下,人行道旁边就是湍急的自行车流,又感激地望了望老三。

老三咧嘴笑了一下,手撑着楼顶边缘一跃,落到了一楼的一个棚子上,接着又跳上了报刊亭,俯下身子从侧面随便抽了一侧数学杂志,盘腿坐在顶上翻看起来。

不理会报刊亭老板的吼叫,他望望快赶过来的伙伴们,一撇书站起来,又攀到了紧贴着的电线杆上,找准了公交电车的那几根线,抽出背后的橡胶管横在上面,滑索一样顺着滑了下去,刚好赶上一辆从那面的路口驶过来,脚底下踏上车顶时又迈了两步